到上海几周了,前前后后也在城里走了不少地方,才想把这座魔幻之都慢慢说一说。 上海是一座有裂缝的城市。它的裂缝不只在地图上,也在每个人的生活里。倘若只坐地铁到南京东路,沿着灯火通明的万国建筑一路走到外滩,看过人山人海的百联ZX、和平饭店,抬头望见远处的东方明珠;再站在滚动播放“我爱上海”的写字楼下,看黄浦江向海流去,江面安静,倒映着两岸的灯光;或者坐地铁到徐家汇,在喧闹的人声里换乘,一路走到美罗城外宽阔的露天步道,欣赏那半球形的地标,站在双向十车道上空的天桥中央,环顾恒隆广场,四周尽是彻夜不眠的金融精英——那样的上海,确实会让人惊叹。 你会惊叹于一线城市的繁华,沉醉在上海无处不在的纸醉金迷里,被它虚假的幻梦拥抱,甚至忘了松手。但那不是完整的上海。 应该从南京东路走出去,向北或向南穿过一两个街区,再朝东方明珠的方向走。那时,另一种城市会忽然出现:浦江西岸,明珠脚下,竟还留着这样破旧的地方。你不会关心那些年久失修的建筑背后藏着怎样的历史,只会感到它们同两百米外灯红酒绿的都市生活,形成一种近乎残酷的反差。 也可以从徐家汇往北走,一直走到普陀,再向静安走去。你会发现,即使在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段,城市也愿意留下大片绿地。抬头看看那些树,不自觉地和旁边的高楼对比。那一刻,你也许会停下来,拍下这片城中林。 我从徐汇骑车,经过长宁、静安,到达外滩;再穿过虹口、杨浦,到了五角场。这趟路不算长,却足够看见上海的许多面孔。清吧里有人浅酌,夜店里有人狂欢;有人醉倒在路边,有人用上海话对着交警嚷嚷;有人在写字楼下拖着疲惫的身体低头赶路,有人开着跑车轰鸣过夜深人静的街道;有人在环贸iapm挥金如土,有人在挑高不过我肩膀的出租屋里,掰着手指盘算下一顿饭;有人在檀宫的夜色里声色犬马,有人在五平方米的“家”里蜷缩度日。老上海收着新上海的租金,新上海也替老上海撑起体面。 中心大厦在这里,闵行开发区在这里,徐汇金融城在这里,虹口的万亩良田也在这里。各个阶层、各行各业的人,都在同一座城市里谋生。你可以在上海吃到冰岛厨师做的北欧菜,也可以雇到有二十年经验的菲律宾菲佣;你能看见浦江两岸的天空始终没有真正暗下去,也能看见白领、蓝领和黄土里长大的农民,在同一片天幕下生活。社与资、左与右、进步与守旧、前现代和后现代,挤在同一块并不宽阔的土地上,彼此碰撞,又彼此容纳。 上海,就是中国人追逐“中国梦”的地方,正如十九世纪的美国人曾到西部去追逐美国梦。 这是一座包容的城市。这里欢迎所有追逐梦想的人,欢迎所有想把野心变成现实的人,也欢迎所有有能力把日子过得更好的人。 但这仍然是一座割裂的城市。当你蜗居在合租房里,会不会想起刚来上海时的震撼?当你站在九间堂的阳台上眺望远方,又会不会想起那个曾辛苦谋生、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自己? 开个玩笑,你住不上九间堂。